测谎在中国
- 1993.03.10
- 发表：公大心理测试中心
- 来源：光明日报
据《周礼·秋官·小司寇》记载，西周时期就以“五听狱讼，求民情”。这里的“五听” 即辞听、色 听、气听、耳听、目听。通过对嫌疑人的言词、表 情、呼吸、听觉、眼神来判断其口供的真实性。19世纪末叶，意大利刑法学家朗布罗梭开始把生理测试技术用于测谎；20，世纪初，美国一个叫基勒的警官 制造并使用了测谎仪。然而，最早发明“五听” 的我国，在否定──否定──怀疑了70多年后，终于意识到了测谎技术的价值。因此，在历史进入20世纪末叶，中国开始了测谎。
1992年12月12日，记者随公安部预审局徐文海和中科院的张祖丰来到了东北某地， 目睹了──
一场特殊的战斗
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，两张间陋的办公桌上，摆放着测谎仪、电子计算机和打印机，几十根粗细不同的电线，把它们串在一起，连着犯罪嫌疑人的身体。
“郭某，今天我们就‘6·28’案件继续对你进行审讯，对我们提出的问题，你知道的回答‘是’，对不知道的或不清楚的，回答‘不’，只需回答这两个字，不用解释，听明白了吗？”年轻的预审员徐文海对郭某某进行审问。“今天我们采取录音提问，你听好。”
“你叫郭某某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侯某某是黄某某杀死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聂某某杀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你杀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王某某杀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这是个狡猾的杀人嫌疑人，今年52岁，见过世面。表面上他沉着冷静，对答自如，但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却在那一尺见方的荧幕上由三条曲线表现出来。
去年6月，某市公安机关在一个废矿井内发现了两具男尸。死者叫侯某某、史某某，前者系某砖厂的更夫，后者是个精神病患者。经调查，侯某某曾是聂某某长期通奸、卖淫的5个男人中的一个。在他值班的电话机下压着一张6月28日晚与聂某某约会的纸条。第二天就未曾有人见到侯某某。后经公安机关的多方侦查，聂某某及其丈夫、儿子有杀人犯罪嫌疑。在强大的审讯攻势下，聂和其丈夫郭某某都承认侯是他们杀的，但却对移尸过程、使用的凶器和死者衣物去处，拒不交待。侦查陷入僵局，不得不求助先进的科学仪器。
“你叫聂某某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和候某某约会是7点去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8点去的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9点去的吗？”
“是10点去的吗？”
“是11点去的吗？”
……
这个在男人面前应付自如的女人，在精密的仪器面前发起抖来，不论你问她什么问题，她都回答“不”字，除非问她的姓名。当然，究竟回答什么对测谎来说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在听到一些主题问话时，心理的反映。而且这种反映是人的理智一般难以控制的。
当他们的儿子犯罪嫌疑人之一被带到测谎室时，他浑身象筛糠一样，手腿不停地打颤。看着那机器发出的声音，他半个多小时没有稳定下来。
对三个嫌疑人共9次测试的数据分析认为：“郭某某实施犯罪基本可以肯定，同时，也证实聂某某在杀人现场，他们的儿子参与作案的可能性不大，但了解案件中的一些情况，并且他认为是他父亲干的……”
这个结论进一步证实了公安机关的分析判断。增强了办案干警的信心。
测谎仪“姓”什么？至今人们仍在半信半疑。记者在跟随测谎过程中，抽空采访了年轻的测谎员张祖丰，了解到──
测谎仪姓“科学”
张工，大家都这么叫他，刚到而立之年。宽大的眼镜盖在他那张“国”字型的脸上，平时极少言语，但一旦谈起他的专业或测谎仪，他顿时活跃起来，如数家珍，而且表达简洁明了。
通常所说的测谎仪是一种心理测试仪器，英文称为“Polygraph”通过皮肤电阻、呼吸波和脉搏波（血压）3项多数来测量人们的心理变化。皮肤电阻是反映人交感神经兴奋性变化的最有效、最敏感的生理参数，它通过测量人手心发汗的程度了解人心理紧张状态的变化，反应幅度大，灵敏度高，不易受大脑皮层意识的直接抑制，是国际上应用最广泛并得到普遍承认的心理测试指标。呼吸波，是反映人心理变性的重要生理指标之一，人紧张时，呼吸会下意识地发生一系列变化，如深呼吸，屏气，呼吸节律加快或变慢等。当大脑皮层兴奋性发生变化时，必然会影响呼吸波的变化，而这种变化往往是自己意识不到的，脉搏波（血压）与心血管活动有关的神经元广泛地分 布在中枢神经系统，在心血管活动调节中，下丘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整合部位，是对机体各内脏机能进行整合的较高级部位，在发怒、恐惧等情绪反应中都起着重要的作用。因此，心理紧张状态和情绪的变化，会相应引起心血管活动的改变。事实上，人在心理紧张时，心脏脉搏输出量增加，心律加快，使脉搏波的收缩压上升。另外，人的紧张心理对血液循环的外周 阻力带来影响，使外周阻力增加，从而使脉搏波的舒张压上升。这些在图谱上能明显地表现出来。
在国际上，这3项指标也是公认的、使用最广泛的心理测试的基本生理指标。因此，在测谎时，就在被测试人身上连接测谎仪的各种管线，包括左手腕上绑一个量血压环，右手食指上接通两条测试管，测量出汗量；胸部或腹部围上呼吸监视仪。每个与身体连接的管线，都联着测谎仪和计算机，将有关情况用曲线表现在荧屏上。
采取何种方法对测谎效果也有很大影响。在国际上具体的测试方法多种多样，大约有七八种。我国现在只采用三种方法，即犯罪情节测试法，紧张峰测试法，准绳问题测试法。实践中，根据案情的需要，这三种方法有时是交叉使用的。不论用那种方法，结果都是一个：弄清案情。
科学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伪。
先进的仪器是人制造的，还得靠人来操作，因此，有人在问测谎的结果可靠吗？回答是肯定的──
测谎的准确率达98%
在美国，早期测谎由于仪器不精确，测谎人员训练不够，以及对测谎结果解释不一致等，使法律界怀疑测谎技术的可靠性。现在，许多州的法院已经规定测谎结果可作为法庭证据使用。法律界已经公认：如果某人能够通过一次测谎试验，指控就要中止；如果他在测谎试验中失败，就要在法庭上被提出诉讼。
美国诺曼·安斯利先生收集了1980年以来有关实地办案中测谎结论，并把这个结论同口供、物证，法庭判决进行比较，研究了2042宗案件结果，即便有细微的争执也认为是测谎的差错，得到的准确率也是98%，对于被测人说谎的案件，准确率也是97%，在被测人说真话的案件中，准确率是98%。世界性的测谎机构美国测谎协会，对6个国家80年代文献报导统计，共3030宗案件，结果都经侦查、审讯核实，测说谎准确率达98%。如今的美国不仅国家要害部门，如军方、警方、情报部门、国家安全部门普遍使用测谎仪，就连海关、邮政、反毒品署、酒和饮料管理，乃至公司招收职员，也都普遍使用测谎技术来测试员工的忠诚与否。每年美国大约有100万以上人次接受测谎，十几个联邦机构的工作人员，必须定期通过测谎。
在我国，1983沈阳发生了7·31恐吓信案，北京市公安局王补等人奉命携带美制MARK-Ⅱ型声音分析仪，对嫌疑犯金某进行测谎，经过4次测谎，审讯、侦察，解除了对金某的嫌疑。这是继 1981年在北京市公安局试用测谎仪以后的第一次办案。此后，王补等人对北京平谷纵火案，南昌公共汽车爆炸案等1O起案件中的嫌疑人进行测谎，均取得了明显的成效，准确存在80%以上。
1992年5月，应山东省公安厅的请求，徐文海、张祖丰携带国产PG-I型测谎仪奔赴山东昌邑县，调查某乡党委书记被杀案。嫌疑人李某某已被收审半年，开始他承认杀人，但又说不清案情，公安机关也没有找到他杀人凶器，在这种情况下，请求公安部对嫌疑人进行测谎。两位年轻的测谎员认真审阅了案卷，编制了一套题目。但测谎结果令人大为吃惊，嫌疑犯是无辜的。公安机关马上找到原被列为嫌疑人，后又解除嫌疑的李某某，孙鹏程二人。经测试，李某某的作案嫌疑被排除，孙鹏程的作案嫌疑突出，被认发为1·14案的作案人。经突审孙鹏程、孙供述了犯罪过程。
此案前后，他们办理近20起案件。按张祖丰的说法，准确率为99%，因为概率学上没有100%。
当然，我们这里的准确率是指测谎结果的准确率，并不是破案率。案件的破获还需要侦查、预审工作紧密配合。
测谎技术有一定的科学根据，但由于人们的心理活动是复杂的，检测生理反应数据受许多因素的影响。因此，测谎仪也不是万能的、绝对准确的。只有在被测试人有说谎的主观意图时测谎才有效，如果受测人并未意识到在撒谎，测谎试验就不起作用。比如抢劫案的某一证人误认为案犯的头发是白色，当他受测时就丝毫没有说谎者那种紧张心理。因此，办案中测谎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，不能代替侦查和预审，也不能作证据使用。但无论如何，测谎的结果可以鉴别无辜，确定嫌疑人，帮助确定侦查、审讯的方向，判别证据口供之间的真伪与矛盾，增强预审办案的信心，节省人力、物力、财力，提高办案效率。
测谎仪属高科技范畴，在美国属对华“禁运 品”。中国科技工作者被“逼上梁山”，于是，诞生了──
中国第一台心理测试仪
1921年美国加州伯克利市警察局的拉森制作了专门用于测谎的仪器。30年代，拉森的助手基勒研制 了新型的基勒测谎仪，并申请了专利，在美国军方、警方推广应用。这是世界上第一台测谎仪。
1980年公安部刑侦技术考察组赴日本考察期间，考察了这一技术后认为；“测谎仪是有科学依据的，过去持全盘否定态度是错误的”。1981年一位美籍华人愉偷地带回一台被列为“对华禁运品”的声音分析仪，公安部委托北京市公安局试用，效果明显。但声音分析仪在70年代就被淘汰了，准确率不高，而心理测试仪又无法引进。为了打破美国的封锁，公安部科技司决定，依靠国内技术力量，自己研制多道心理测试仪。
1990年中国科学院有感于我国运动员心理训练缺乏必要的手段，和北京体育师范学院合作，研制出LZ-Ⅱ型心理测试仪，在亚运会前为许多著名运动员测试，取得了很好的效果。这一喜讯传到了公安部，有关部门立即组织技术人员进行实验，结果证明，我国完全有可能研制出自己的测谎仪。于是由公安部科技情报所、中科院自动化所等单位的技术人员组成的课题组成立了。半年后，我国自己研制的第一台测谎仪──PG-1多道心理测试仪诞生。
这台测谎仪与美国的心理测试仪有什么不同呢？技术上能过关吗？对此，该仪器的主要研制人，专利申请人张祖丰信心十足。他说，我们和美国的测谎仪测量参数是一样的，但美国在技术上比我们的测试仪要落后。美国用描记笔绘制图谱，精确性差，而且成本高，5支笔的价格相当于人民币10,000元，与测谎仪本身价格相等。我们的测谎仪把模拟信号转换为数字信号，由计算机存贮、处理、输出。利用计算机对数据作深层次的分析处理进而开发专家系统，评读测谎图谱，精确度高而且可以重复打印、编辑。日美等国都在致力于用计算机评读测谎图谱的研究工作，但至今未见成效。美国专家在京看到我们的测谎仪后说：“这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好的测谎仪！”
测谎的对象是人，有犯罪的也有无辜者，是否有侵权之嫌，如何管理、使用好这项技术的大问题是──
测谎呼唤法制
随着我国自己生产的多道心理分析仪的诞生，我们可以预测，今后测谎这项技术将越来越广泛地得到推行。目前要求购买测谎仪和要求公安部派人测谎的单位越来越多，因此而带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。测谎的对象是人，有真凶，有犯罪嫌疑人，有无辜者。那么，测谎是否侵犯人权呢？它有何法律依据？
在西方对测谎的准确率持怀疑态度的是微乎其微的，但对是否侵犯人权尤其是隐私权却争论激烈。在美国测谎技术广泛运用，私人测谎公司到处都是，有的直接运用到私生活的调查中，包括夫妻不忠、手淫、同性恋、嫖娼等，因而遭到一部分人的抵制；也有的滥用测谎技术，侵犯人的尊严。里根任总统期间，曾要求所有的高级官员通过测谎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。国务卿舒尔茨表示强烈抗议，认为这是对他的不信任，受到了侮辱，拒绝测流，掀起了一著名的“舒尔茨事件。”
当然，有很多人有不问的看法。认为测谎是事先争得受测人的同意，不同意的也可以不测不存在侵犯人权问题。有的还乐意测谎，因为那样会澄清自己，得到解脱。
在我国测谎还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，也没有行政法规、规章可遵循。但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，公安机关是侦查机关，因而，对嫌疑人进行测谎作为侦查、预审的一个辅助手段，也不存在违法之嫌。但测试的效果该如何对待，有无法律效力，对无辜的人或商业领域的忠诚调查能否进行测谎？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，私人测谎公司的成立，有可能被提上议程，那么，对他们的行为该如何规范呢？这些问题都需要国家的立法部门或行政部门有一个明确的法律、法规或规章来规定。这也是进一步推动测谎技术发展的保障。
测谎是一项高技术活动，测谎员的素质、经验对测谎效果有直接的影响。因此，对测谎员的要求很高。在美国，测谎员必须是大学毕业后，进测谎学校培训半年到一年，才有资格进行测谎。因此，今后我们也应实行测谎员制度。测谎员必须经过培训、实践，通过专业考试，然后领取一定资格的证件，对能上岗测谎。
测谎技术的发展，需要严格的管理，否则将导致滥用。我们认为公安部门应统一归口管理和推广这一技术，以便它能健康地服务于司法实践。
测谎在发展，测谎呼唤法制。